《婴宁》鉴赏原文及译文
原文
王子服，莒之罗店人。早孤，绝慧，十四入泮。母最爱之，寻常不令游郊野。聘萧氏，未嫁而夭，故求凰未就也。会上元，有舅氏子吴生邀同游。方至村外，舅家有仆来，招以他事。吴亦谓子服：“曩有姑言子当娶于某氏，甥意其谁？”子服亦不言，但遥顾室中，隐隐复闻笑语。吴请搜之。子服阴念：此必仙姬，世上岂有此女子乎？心下怔忡，神摇意夺，惘然若失。因悄然而去，不复更觅。灯月交辉，鼓吹喧阗，游人如织。士女争避，香车宝马不禁。未几，鼓吹嘈杂，人声鼎沸，移时始定。视天上皎皎如圆镜，庭阶寂静，万籁无声，斜倚栏干，百感交集。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，笑靥倩兮，花容窈兮；狂心颠倒，不能自制。遂掷果焉，不中；少间，又丢之，越墙而去。子服迷眩伏地，不知有人，但闻香气浓郁，攒眉而已。既而醒，见少年握手拉臂，拍肩幞头，屡呵禁之。少年乃去。顾瞻周道，则女已飘忽不见矣。自念：暌隔如此，何由得见？犹冀今日，或向舅家作吊。归与母商，母从其志。
次日，使老妪往探消息。至门，适值邻母短墙陟眺，殷勤延客，入坐厅舍。先是，母疑邻女非常，故使婢潜窥之。至日暮，使婢往觇其异。婢至户外，闻室内隐隐切切，如有男女私恩之声。婢惊，不敢窥也，急反奔告媪。媪亦骇极，不敢问讯。既而，邻翁来省其子，媪具述所见，托子服为媒。翁笑曰：“我亦知之，但不忍言之耳。此女名婴宁，非吾族谱有香属者也。以其鬼母，恒止郊野，故被小人役使，更无亲戚，止有一媪为伴。”媪曰：“老夫子既然深知，但有烦屈驾一行，求其一夕之欢。”翁慨然诺之，即命从者备驴。媪与子服俱骑而行，至于山坳。忽见女郎自山而下，冉冉行来，人若飘雪。媪引手招之，婴宁含笑而止。媪下骑，揖同进。婴宁曰：“有何喜，唤妾至此？”媪曰：“为子求婚。”女曰：“此事非媪所知。”媪曰：“老身姓秦，在东方居三十余年矣。惜老朽蒲柳，风烛残年，止有此儿。欲求淑女，以托终身。老夫子如肯俯就，俾老夫得谐秦晋之好，则磐石固矣。”女曰：“渠是我姨子，尚待字闺中，恐不肯为人妇。”媪曰：“是老夫子教之，诓骗伊也。若肯与儿成百年之好，老夫顷接奉天命，封汝为侍御夫人。”女曰：“实告阿母：会姨家，妾犹未敢，且不当作此淫奔之女。”媪曰：“我亦知不可，但老夫子既有斯愿，便当先通一线之路。”女曰：“要姨作伐可乎？”媪云：“无不可。”女曰：“姨归，勿须复言，只与老母说知。一月后，当令郎自来。”媪喜，诺之。遂与俱归。至家，述其颠末。母大喜，细审端底。媪曰：“彼约一月后来会郎君。但密遣侍儿察之。如有异，当速遣归。”母从之。
至期，子服沐浴焚香，肃敬以待。日昃不至，母疑之。子服怏怏，寝食俱废。日渐羸瘦，阖户无人，凄其欲绝。忽闻户外隐隐笑声，遽出窥之，则婴宁立门外。子服趋出，执手啜泣。婴宁曰：“儿家本住东南山中，产我时，母以鬼物弃之。赖老媪拾养，今十八矣。尚不解人间礼数。今从母归，颇小作威福，不意为邑人所仇，玷辱门庭。母言：‘小过，宜容。’妾不忍舍母去，暂归宁耳。卿但作书相候，勿便言及婚姻。”子服曰：“小生所禀教自严，不敢犯令。前所以固辞者，正为此耳。贻羞父母，何颜入见？且贫贱之人，遂得茸躯附于高门，亦幸已甚。”婴宁曰：“此大细事，何足挂齿？待妾归，当与阿母言。”子服留之，不允。曰：“愆期不作负，令郎诚痴人哉！勿忘老母之言，当再来也。”遂去，杳无踪迹。虽竭力物色，终莫能寻。母忧思成疾，子服亦颓丧自矢。
一夕，耿生造访，子服诉以衷曲。耿曰：“闻狐仙最喜读诗，妹素雅，必当妙解。试讽习之，倘能相值，或一动也。”子服善其言，遂取《毛诗》苦读，昼夜不倦。每有所得，辄怀欣独笑。母怪问之，子服诡对以夜梦。媪窃闻之，谓子服真呆矣。
数日，婴宁至。比前笑态愈妍。母窃慰心，然恐或致惑乱。使人少致裁抑，不可纵逸。婴宁惟日来庭中，斗草簪花，笑语盈盈，喜不自胜。母曰：“不意今日复睹仙人！”因留共燕酌。母畏其妖，暗以药饵投之，婴宁不察，竟尔吞饮。觉身忽重坠，委顿床上。母大惧，急呼子服视之，则昏迷不醒矣。子服大哭，谓母曰：“儿与婴宁，一线牵合，迨天各一方，不能复聚，此命也夫！何忍以爱杀之？”母亦悔恨，泪落沾衣。正悲哭间，闻室中隐隐笑声，谛听之，却似婴宁。启户内视，果在其中。见母和泪凝睇，顿止笑曰：“有何喜，唤妾至此？”母曰：“犹忆儿家否？”答云：“不记矣。”母曰：“此即儿婿家。当日送儿归，颇托嘱阿母，何不无一言相闻？”婴宁曰：“阿母谓何言耶？”母因拍床曰：“憨狂儿，不听教诲，致失身子！若再迟一二日，我和你俱填沟壑矣！”婴宁黯然良久，忽颦眉顿足，凄惨悲恨，不可言状。母骇问之，不语。少间，怒曰：“老妖精，毒杀儿矣！尧舜圣人，犹妻子儿女之累，况尔琐屑小丈夫乎？脱有祸患，当连姻娅尽歼之。”母大惧，方将谢罪，婴宁已大笑曰：“我逗你耍耳，何便认真？若真个害我，岂不能诛尔曹？”母亦笑，乃起，掖之以归房。
自是合家皆喜，不以鬼物忌。或请一见，婴宁不肯。母谓：“设帐授徒，不妨一见。”婴宁曰：“我不惯与生人交语，恐交詈也。”母虑其飘忽，乃昼使役之，夜关别室，始稍安贴。然笑处嫣然，狂而不损其媚，人皆乐之。邻女少妇，争承迎之。每值母忧怒，女至一笑即解。奴婢小过，恐遭鞭楚，辄求诣婴宁，罪垢立释。其灵异不爽若是。
一日，西邻子见之，心悦而求之。婴宁不肯，西邻子病且死。其母姑恶，窃言婴宁魅之。婴宁闻而大怒，反唇相稽。母谓其不情，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