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江南的竹乡,竹子的海洋,从山麓到山顶,连房子、小径和小桥流水都看不到,仿佛全被竹的海洋淹没了。一阵风吹过,竹海上涌着暗浪,一浪推着一浪,让人难以想象其深沉。沿着路边的小溪石子路深入竹海,两旁高大的竹林密得看不见底,仿佛是在竹海的海底隧道里走过。竹林里的大路小径以至竹树,都是差不多的,路上又没有标志或街名,让人容易迷路。但有时看到前面一丛像屏风一样的竹挡着去路,心里想已经到尽头了,但前面的竹丛忽然像机关布景似的移开,又发现另一条山路让出来,很有点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味道。穿过一处最密的竹海,我们便来到一处较高的竹坞。可以越过先前路上的竹树顶看得更远、更高,除了竹子,还是竹子。前面是一座接着一座的山,但你不可能看到绵延的山势和一点泥土。和我一同去的是一位画家,他说,在竹海面前,如果要他画它,实在束手无策。竹林太密,仿佛整个大自然就是竹林构成的。在竹坞里,看到整个世界都是绿色,除了近处的竹叶在微风中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,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。竹海里难道没有人家?回过头来,发现山麓的竹林上出现了缕缕轻烟。那是炊烟,竹林深处人家的炊烟。那里有村庄,有人家,只是在竹海上面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到,如果不是烧饭的时候,就连这一点炊烟也没有。我们便向深藏在竹海里的山村进发。先前看到的炊烟轻绕竹林,仿佛就在不远之处,但竹海里的村庄比想像的要远得多。后来逐渐地听到鸡鸭一类家禽的叫声,知道山村近了。在路边,在空地上,在人家的门口,几乎全晾着新鲜的笋干,和晒着黄色带着斑点的竹箬。家家户户用的,不论家具和器皿全都是竹子做的,这是走进任何一家人家首先得到的鲜明、突出的印象。竹乡里的房子,尽可能利用本地出产的竹材,栋梁是竹的,天棚是竹的,连板壁、地板。门窗也无一不是竹的。在这样的人家里,我呼吸到一种浓郁的乡土气息,感到非常舒适。主人从门外抓一大把晾在匾箪里的盐笋子来招待我们,又用山泉水沏上一杯碧螺春,茶里面有一股清香的新竹的气息。我们正要离去,忽然传来了女孩子们的欢笑声。那声音隐蔽在竹林深处,看不见人,声音却越来越近。后来她们终于拨开竹林出现了,原来是一群拾竹箬的女孩子回来了。每当我回忆起竹林深处的情景,好像立刻就闻到了竹子散发出来的清香,仿佛周围都是一片柔和、宁静的青绿。
